“东方之子”杜克华人学者之十五:物理系高海燕教授自述(一)

华人学者 | Chinese Faculty   December 24, 2007 at 2:39 pmAdmin

人物素描:高海燕,实验核物理学家。上海人,84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89年赴美留学,94年获得加州理工学院物理学博士。博士后研究之后,97年进入 麻省理工学院执教,任助理教授和副教授,2002年受聘于杜克大学,现在是杜克大学终身教授,并担任杜克大学物理系副系主任。本篇访谈由海燕本人口述整理 而成。

一、家庭的影响和童年

要谈我个人的成长经历,首先要说说我的家庭。我的爸爸是浙江黄岩人。他的经历比较坎坷。他中学毕业后做到了中学校长。当时国家提倡“有志青年去大西 北”,所以他也就响应国家号召,热血沸腾地报考了青海民族学院。当时他的目标是毕业之后去西藏,在那里做民族工作。59年到61年之间是“三年自然灾 害”,爸爸在那里没有少吃苦。当然我们现在知道也有人为的因素在里面。63年他回到上海,在上海近郊插队入了户。

父亲是学文的。在文革的时候被安排抄写大字报。一次他写得实在太累了,写错了一个字。结果就被关了起来,关在长兴岛(上海边上的一个小岛)一段时间。 父亲是个非常豁达的人,他从来不记仇,他总是说没有什么不好的人,因为当时的环境就是那样。我们家从来都是往前看。所以周围的朋友、邻居和同事都特别尊敬 我爸爸。差不多我初中的时候爸爸被平反。他平反之后,领导要调他去中学工作,但他决定在当地乡镇企业发展,一直从事企业管理直到退休。

妈妈家在上海宝山,毕业于上海机器制造学校。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长春气象仪器厂。那个年代是文革,专业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妈妈自从毕业后,就没有再 接触过自己的专业。那时候在长春,因为我们一批人来自上海,就被看作是“上海帮”,那时候有所谓的“武斗”,通常几批人打得不可开交。

我是出生于66年,原名陈燕,后改名为高海燕。海燕在当时比较受欢迎的一个名字,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像海燕一样高高飞翔吧。从小父母对我管得就不多。他们一直认为:重要的事情是为女儿创造好的学习条件。那么创造了条件之后,如何实现,就要靠自己了。

谈到读书,我想我以前对于读书的概念其实是很幼稚的。因为从我开始懂一点事情开始,就知道爸爸曾被抓过。我小的时候,一年在上海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下 一年在长春和妈妈在一起。有一年春节我和妈妈一起回上海探亲,爸爸有事出去,很晚还没有回家,妈妈非常担心。在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总是特别担心父亲。 那时候是冬天,天气特别冷,妈妈带着我去公共汽车站等爸爸。我不太懂这些东西,后来才明白这与政治有关,与愚昧有关。那时候我就暗暗下了决心:我如果读书 好,就没有人能欺负我的爸爸,所以我要读书读得比谁都好――这样人家才能不欺负我父亲(声音一度哽咽)。

我从小就很独立。个性比较强。这里还应该提一提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是非常能干独立的女性。刚解放的时候,她在上海从事妇女工作,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女 性,就靠一点东西,她就能很好地养活一家人,并去帮助别人。只可惜我的外婆因为哮喘,去世得比较早。我的妈妈也非常独立,当时在上海和长春两地生活,所以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是妈妈继承了我外婆的性格,我又继承了妈妈的性格(笑)。

我小的时候一直喜欢唱歌。当时我梦想的地方是长影乐团。你们可能都没有听过,长影乐团是新中国最早成立的乐团之一,《我的祖国》、《敖包相会》等脍炙 人口的经典曲目均出自该乐团。那时候家长都特别希望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孩能够进文工团。觉得这是比上山下乡要好很多的一条人生道路。所以我那时候学唱 歌,还学拉小提琴。

时候转眼到了73年,妈妈总算能调回南方了,准备把我寄宿在姑妈家。这样将来可以进长影乐团。但是我不太愿意远离父母,而且加之对北方的饮食不太习 惯,就随妈妈一起回到了南方。那个时候,我在上海上了一年小学,因为妹妹出生了,所以我就去了江苏昆山,边上学边帮助妈妈抚养妹妹。妹妹比我小8岁,我们 姐妹俩感情非常好。

那时候在昆山北窑工业区的子弟小学读书,小学老师姓曹,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教书教的非常好,但是非常辛苦。有件有趣的事情:当时我们三年级和五 年级的学生在一个教室里面上课。每节课一个小时,前半个小时是三年级的课,后半个小时是五年级的课。所以对我来说,先上半个小时的三年级的课,然后曹老师 就会让三年级的同学做作业,同时给五年级的同学上课。而我听完三年级的课之后,就会接着听五年级的课,这样学到了好多知识。

昆山北窑原先是个劳教农场,后来变成了一个工业区所以地特别多,我们就开垦荒地。我们当时种毛豆、向日葵、山芋,收获的时候,每个上学的小朋友都可以 带很多农产品回家。通常是妈妈还没有买到,我已经带回家了。所以我想现在我还是喜欢在自家院子里面种东西,与小时候的经历不无关系(笑)。

二、中学时光

来说说我的中学时光吧。我在昆山一直呆到77年,然后回上海,在上海我考入了行知中学。这是中国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抗战时在重庆一手创办的学校。 前身叫做育才学校,后来迁移到上海,改名为行知中学。当时上海有十个区,十个县。大概的市重点中学有十几所。行知就是其中的一所,学生的主要来源是崇明县 和宝山县。我第一年中学时还是回家的,从初二到高三就一直住校。所以同学之间的关系非常不错。

行知中学的老师对我的一生都有很大的影响。那时候他们都是宝山县最好的老师,绝大多数毕业于文革前,可谓“群贤毕至”,非常认真负责。我印象中,数 学、物理和英语这几科的老师尤其棒。如果要说影响最大的老师,我想是物理老师张安伦。她和著名电影演员陈冲的妈妈张安中是堂姐妹。她年轻的时候经历很坎 坷:她一直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位物理学家,但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她走上讲台,把自己对物理的热爱传递给学生。听她上课,能真切地被她对物 理学的那种执著和热爱所感染。

英语老师也要提一提。我初中和高中的两位英语老师,赵雪芳老师和林和卿老师刚好出自同一位外语专家的门下。这位外语专家是当时出口译制片的翻译。我的 英语老师对大家的口语发音要求非常严格。我日后用比较纯正地道的英语和同事交流时,常常感悟这得益于中学时打下的坚实基础。

初中考高中是全县统考。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行知高中。在高中时,最让我骄傲的有两件事:一是高二的时候我担任班长,那一年我们班获得了“上海市三好 班集体”的荣誉称号,我代表班集体去领奖。参加夏令营得到了一次去济南泰安旅游的机会,还爬了泰山。另一件是高三时,我被评为“上海市三好学生”,这次是 去了北京清华大学,在那里住了十天。即将去清华读书,所以那次的清华之行印象特别深刻。

谈谈高考吧。猜猜看我当时的理想?说出来你不一定相信。我中学时对越剧着迷,高三时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报考上海市越剧团。但是越剧团需要的两个“硬指标”我都达不到:一是上海市户口,二是身高,差了两厘米吧(笑)。所以我才放弃了这一想法。

填志愿的时候我有几个想法:我喜欢清华的物理系,在我印象里,清华的学风朴实,清华的学子朴实,这都是我所喜欢的,所以这是第一选择。第二个选择是复 旦的生物系,那个时候生物算是新兴学科;但我觉得天地很大,不想一直留在上海;第三个选择是南京大学的生物系。所以最后志愿是这样填的:第一志愿清华,第 二志愿南大。

高考时我回到江苏昆山,算是“客场作战”。如果在行知中学考试的话,监考的都是自己的老师,老师会送来橘子水和冰毛巾。而在昆山,我和妈妈住在县教育 局的招待所里面,晚上很多人在一起讲话,吵得我睡不着觉。当时考完之后,感觉非常不好,觉得没有达到自己最佳水平,后来成绩出来之后,还是我们高中第一 名。

清华派来了招生老师到上海做宣传。这个老师正好也是上海人,他来了之后,在各个市重点中学做宣传,要找最好的学生。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我考取清华之 后,他专门来接学生。大概有70多个考入清华的上海籍学生,装了满满一节车厢,那时候上海到北京还没有特快列车,我们大概颠簸了20多个小时才到北京。我 们这70多个人关系很不错,就首先要归功于当年火车上开始结下的友谊。后来大家分布在清华的各个系,每次见面都特别亲热。

我是我们当地文革之后最早的一个大学生,尤其还考上了清华大学。这在当时我们那里算是比较轰动的事情。我妹妹喜欢建筑和环境工程,后来她考上了同济大学,当时她的分数也达到了清华的录取分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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