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子”杜克华人学者之十五:物理系高海燕教授自述(三)

华人学者 | Chinese Faculty   December 24, 2007 at 2:41 pmAdmin

五、导师与同学

再来谈谈我在加州理工的导师Bob。Bob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当初选择他作为导师也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经历。当时我被加州理工录取,有好几个教授都比 较希望我能够加入他们的研究小组。有个教授还特别找了个中国博士后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这个博士后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理论物理学家季向东教授,他当时 在加州理工作博士后研究。后来那个教授还专门给我写信,希望我能够对他的研究感兴趣。还有一个老教授也给我写信,希望我能够跟着他做。我当时看了加州理工 的物理系教授花名册,Bob的相片是他刚到Caltech时照的,他头发留得很长,妈妈到现在还对长发没有好感。我妈说,你应该跟这个老教授。

到了加州理工之后,我和Bob第一次聊,他说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用极化氦三气体靶来研究中子的结构,神采飞扬。我对极化物理不是特别懂,只是说了 自己将来要做极化方面的研究,Bob说了极化氦三靶,是中子的近似靶。我听了以后就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入境。Bob的聪明不光体现在物理上,他还很会察 言观色。他看到我如此入神,立刻就说:“海燕,看起来你非常感兴趣,让我们就去和秘书谈谈吧!”他马上就带着我去找秘书,意思就是我马上就要跟他做学生 了。我当时愿意和他做,但是我也很担心,我是从中国来的,中国特别讲究先和后的关系。比如说有两个教授先和你联系,那么你就应该先给他们一个答复。至少我 觉得我当时应该和所有的教授都聊上一遍,再决定我究竟应该跟哪个教授。Bob当时就和我定了,我和后面的教授还怎么有一个谈法呢?

偏偏凑巧的是,Bob和那个极力希望我加盟的教授在一个大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对不起那个教授。这种心态一直存在,我离开加州理工后,这种内疚的心态才逐渐消失。当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

Bob对我的影响主要有三点。第一是他对我做的研究,一直给予很大的自主权和发挥的空间。他放心大胆地让我去做。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对待自己的学生一 直采用的方法。当然对于个别遇到困难的学生,我会更多的关注。一般情况下,我还是很放心大胆的让学生去做。第二点,我的导师,他的大门总是向我敞开。你遇 到任何问题和他讨论,只要他不出差,不教课,随时随地我可以和他交流。把我的想法和他讨论。

第三点是Bob的物理直觉让我特别佩服。当时就觉得,哇!他为什么这么厉害?!现在想起来,直觉和经验有很大的关系。准确地说,所谓直觉更多是长期从 事某项工作的研究,带来的经验的积累。因为你谙熟这项游戏的规则,并且知道哪些问题是最重要的。比如说一次,他让我去做一个模拟,当我把模拟的结果拿给他 看的时候,他略加思索,告诉我这个结果可能是有一个2倍的误差。我将信将疑,他就拿出一张纸,来给我估算了一下。我回去后仔细一检查,果然犯了一个错误, 漏掉了一个系数。把这个条件修正之后,就和他的估测很接近了。时间久了,我就明白。当然我的导师是公认的核物理界的权威。

Bob对我一直非常支持。我在波士顿麻省理工学院做实验时,孩子生病了,我想飞回加州照看他。Bob二话没说,就打电话让秘书给我买机票。我当时非常 感激他的支持和体贴。当自己做了教授,开始管理研究经费时,这种感激是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遇到自己的经费不足的时候,我就会时常想起当年孩子生病, 导师买机票的事,看起来很小,其实不是特别容易做到。另外Bob的性格也很风趣,非常开朗。

我在研究生院的时候,还有两个人对我影响特别大。一个是Cathleen Jones,是我师姐。她是个非常要强、独立的女性。遇到困难不灰心,仔细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案。同时她又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人。她喜欢跳舞,喜欢烹饪。另外 一个是Besty Beise。她对我的影响更多的是怎么做人方面。比如说一个大型实验里面,有来自不同学校,各种各样的人。那么你如何与别人和睦相处,共同达到这个目标。 我还和两个博士后合作的非常愉快。一个是Wolfgang Lorenzon。如果他的肚子饿了,他会发火;如果我的肚子饿了,我也会发火。另一个是Tom Gentile,他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实验物理学家。当然我从其他人身上也学到很多东西,但是这四位应该说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我在加州理工的这四年半算是 和他们都有重叠。

我在研究生院四年级的时候,得过一个奖。那是西南四省的Ou You-Yi奖学金。这个奖每年发给一位访问学者,一位研究生。当时导师和Betsy给写了推荐信。拿到奖学金之后,我买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毕业答辩进 行得很顺利。原定2个小时左右的过程,到了50分钟就结束了。我记得一个现在已经过世了的做中微子的老教授,问了我一句话,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意思就是 说,我接下来会怎么做。其他教授也问了一些问题。

加州理工学院毕业之后,我就去了伊利诺伊大学香滨学校(UIUC)。导师是Roy Holt,他得到了05年美国物理学会核物理的Bonner Prize,吴健雄女士也是此奖的得主。从他那里,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如何去选择好的题目。特别值得一提的是:Roy特别会用人,这也是我在不断学 习的。Roy常说的一句话是:在一个大的公司或是机构里面,如果一个人在A这个位置上做不好,你不妨让他去尝试B位置,而不要立刻就把他炒鱿鱼。他的意思 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应该知人善任,根据下属各自的才能安排不同的位置。而不说做不好我就开除你。另外他自己特别喜欢看一些讨论领导才能的书籍。

六、麻省理工学院和杜克大学执掌教鞭

两年博士后的日子转瞬即逝,我受聘来到了阿贡国家实验室。当时还拿到了一个学校的教职,我选择阿贡是因为它核物理研究的水平是第一流的,核物理方面的 知名教授大部分与阿贡都有一些联系。比如Bob就在阿贡做过博士后研究。从我导师的小组里面前前后后毕业的学生在阿贡的有很多。96年8月1日我开始上 班。到了秋季麻省理工学院(MIT)就开始有教授的空缺位置。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开始申请。

当时竞争这个教授职位还是很激烈的。最后范围主要集中在三个候选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助理教授,一个是欧洲CERN过来的女科学家。在 MIT的时候,我给了一个演讲。当时心态比较放松,不是特别有压力。主要还是因为我在阿贡已经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所以对这次面试看得不是特别重。而且在 MIT的那些教授,通过种种途径,我都已经或多或少的认识了。比如说有个教授是Beise的导师,通过Beise,我就已经听到过他的很多故事了,我的大 师兄Richard Milner已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还有教授在不同的会议上也都见过。这些相互的联系使得我获益匪浅。

差不多到了97年3月份,我知道自己拿到了这份工作。97年秋季就来到了波士顿。在MIT,最大的一个转变是开始要教书。我觉得刚开始压力比较大主要 和教学有关系。因为自己知道和去讲给别人听是两回事。只有当你去讲给别人听的时候,才意识自己原来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比较肤浅的。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教课对 我来说是非常大的事情。自己看得很重,也投入了很多时间。

研究方面也是个不小的转变。以前在阿贡,我是一个小组的项目负责人,这个小组已经有两三个博士后,所以在人员配置方面不用我操心。到了MIT之后,我 要白手起家。招学生是个很大的挑战。尤其对于一个刚开始学术生涯的年轻教授来说,如何吸引学生到你的组来,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中国学生选择导师时往往 有这样的想法:我要找一个有名的,事业比较成功的教授。我那么年轻,没有什么经验,所以挺担心的。MIT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她的体制是鼓励学生去找研究工 作更加活跃的教授。年轻教授往往就比较活跃。所以我很快发现自己做得不错。我在MIT一共五年时间,在第四年的时候,就已经带了7个博士生了。用任何一种 标准来衡量,都算是很出色的。

这里面老教授对我的支持不可或缺。你想,光是招来了7个学生,在经济方面如何支持他们?当时我们组里面,有5位资深教授,我的资格最浅。而整个大组里面,从整个国家能源部给的资金来说,我使用最多。

我觉得在大学里面做教授和在国家实验室作研究人员还是很不一样的,在大学里面,你既是研究人员,还是老师,同时还是一个管理者。管理自己的人员,管理 经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会计师。在MIT这点感觉不是特别深,到了Duke以后,自己理财更多了。可能也是我是独立的实验室管理人员了,人员也不少。 所以你还需要有经济方面的头脑来管理好整个研究基金。

我一直比较佩服的人是学术上作的很好,同时为人也很谦虚的人。这是我很看重的。在MIT物理系,一个教授是我去之前得了诺贝尔奖,一个教授是我在的时 候拿了诺贝尔奖,后来我走了之后,还有一位教授拿了诺贝尔奖。他们都非常平易近人。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同事们有怎样的自大的心态。他们总是用很平和的心态 与别人相处,所以也就赢得了别人的尊重。你和他们相处时,你想的更多的是,他们是我的同事,而不去想他们获了诺贝尔奖。起码我自己没有这样的心态。亚洲的 文化在很多时候喜欢把人给神话。我觉得对于诺贝尔奖获得者,“佩服”是一个比较准确的词,但是没有必要去盲目崇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美国的诺贝尔奖很多 吧。

来详细谈谈在MIT教书,和学生打交道的经历吧。在MIT,我没有遇到什么学生让我特别惊讶。或许可能也是我教的时间不够长。不仅没有发现,我发现学 生在数学和物理方面的基础层次不齐。有很好的学生,但是总的来说,我很惊讶他们普遍的基础很薄弱。我教过大一的物理,我当时都不能想象,为什么麻省理工学 院的学生数学底子这个样子。

我觉得要是说基本功的训练。国内名牌大学的训练绝对远超过美国名牌大学学生的底子。总的来说,美国高中的教育是有很多问题的,但是四年的大学,能够在 水平层次不齐的人中,培养出那么多优秀人才,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美国的高等教育毫无质疑在全球是处于领先地位的。我觉得这种鼓励学生独立思考,给学生 充分的自由度来发挥的做法尤其值得我们学习。也许用传统的观念来看,有的学生不是一个好学生,他总是有很多题目做不出来,他考试的成绩总是平平,但真正重 要的问题是,他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他能不能根据自己的想法,结合自己的长处,去脚踏实地地做一些事情?

我来杜克的第一年,教物理181课程——理论力学。感觉简直就是棒极了!这个班的学生非常与众不同。第一,当时一般是大二的学生来上这门课,结果很多 学生一年级就来上了。第二,好几个学生都是双专业或是三专业的。既修数学,又修物理、化学、计算机等等。这些学生不仅成绩好,而且还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 Billy Hwang就是最优秀的人(注:2005年罗兹奖学金得主,现就读于牛津大学)。这门课算是物理系的专业课,就是说选这门课的学生基本上都会成为物理专业 的学生,我总的感觉这些学生比我在MIT看到的学生要好很多,这让我特别惊讶。我和他们相处得也非常愉快。后来我发现,那一年比较反常,因为好学生特别集 中。这门课第二年、第三年我又教了两次,发现水平就没有第一年那么好了。总的来说,我觉得杜克的物理系本科生水平不比MIT的差。

再来说说招学生吧。我觉得学生的兴趣和基础要并重。如果一个学生说,我非常喜欢物理,但是我从来没有上过物理系的课,如果让我招这个学生,这就比较冒 险。有了兴趣和基础之后,我就要看这个学生是不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要看他(她)有没有做过一些研究。做过研究的话,就要看他的老师对他的评价。所以推荐 信在过了基本线之后就看得很重。对我个人来说,我比较看重这个学生是不是喜欢物理,是不是执著,同时是不是愿意坚持不懈、脚踏实地的做事。我觉得到了杜克 也好,到了MIT也好,学生的智商不会差很多。接下来为什么有的学生做的很好?我觉得很大程度上就在于这个学生是不是喜欢他(她)做的事情。这是很重要 的,因为你如果不喜欢你做的事情,加之这个事情又不是那么容易做,花的时间也长——通常是五六年,那是很苦的一件事,你不喜欢肯定也做不好。所以我比较注 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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