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子”杜克华人学者之十五:物理系高海燕教授自述(四)
华人学者 | Chinese Faculty December 24, 2007 at 2:42 pmAdmin
七、奋斗在美国
我觉得种族不是一个问题,人的性格和心态最为重要。人们常说,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你不能否认,在人生一定的时间,会有好的机遇出现,碰到很好的 人,正好在那个时候,这个事情非常重要,你也介入进去了。我觉得从我自己个人来说,一方面,我的性格比较随和,我遇到什么样的问题,不会带着一个框框去 想,我是亚裔。就像林黛玉进了贾府,“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自己就带着框框去做事,我觉得这种态度是消极的。再仔细想一想,在中国,你难道 就不会遇到这些问题吗?当然我自己很努力,很喜欢自己做的事情。我跟着的导师都是在领域中顶尖的教授。我算是比较顺利,比较幸运。
中国的教育中值得改进的一些地方。第一,你要和别人进行平等的交流。中国学生很多时候会说,导师列出了12345共五点,我明明知道第二点是不对的, 但就是不说。而在美国你如果和导师讨论,导师会问,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你如果指出了不足,导师不但不会生气,相反会对你刮目相看。第二,语言表达能力 非常重要。即使你做了再多的事情,如果不会表达,那么别人还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很多人在事业上受到挫折的话,我想与这不无关系。有的人很谦虚,说我做了 十分的工作,讲个七、八分的话,别人会不会认为我不谦虚了?如果讲了十分,更是觉得我怎么可以这样?我中学、大学的老师都不是这么教育我的。可美国人不是 这样,他(她)做了什么,他(她)会讲的很清楚,这样别人就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只要你讲的都是实话,你为什么不讲?为什么不呢?
在美国奋斗,说白了,我觉得还是归结到一个字“闯”。人如果有敢闯的劲头,加上喜欢你自己做的东西,就一定可以很出色。碰到挫折的时候,要有比较乐观的心态。不要遇到困难,就想到我是中国来的。大部分情况下与你是中国人,是亚裔没有关系。
再说一点作为一个女性的想法。我在中国长大。以前就听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的理解一直是:把天平分两半,男人顶一半,女人顶一半。大家一样重要。 所以我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在清华上课的时候,女老师不比男老师少。虽然女学生少了点――我们这届100个学生,只有13个女生。但是有个有趣的现象。 那个时候,80年进校是0字班,然后是1字班,到我是4字班,每一年全系学习最好的都是女生。所以我没有专门的一个“女性”概念。
到了美国之后,别人开始给我灌输这个概念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物理学家,我从来没有专门去想自己是个女性物理学家。通过交流,我能够从别人的经 历中,得知这可能是个问题。当然我觉得美国这个社会很有趣。你去看任何一个文件,都说男女要平等。但是真正到了具体的事情上来说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一个 女性如果要工作的话,有没有很好的托儿所,有没有好的产假,这是起码的衡量标准。就是全球顶尖的MIT,它这种托儿所也是近几年才开始有的。你知道中国任 何一个大型的国有企业,都是有托儿所的。
现在很多中国家庭开始雇佣各种钟点工。而在美国,一般的中产阶级都承受不起。所以很多家庭算来算去,觉得一个人不去上班比较好。我觉得,作为女人来 讲,我虽然从来没有专门去想我是一个女性,但遇到的困难也是很多的。经常要出差,孩子怎么办?平心而论,做个单身妈妈,还是比较不容易的。我比较幸运是因 为父母对我有120%的支持。父母的大力支持和儿子的善解人意,是我坚实的后方。
从中国到美国,经历了不少顶尖大学。站在不同的位置来看别有一番感受。总的来说,美国的大学对本科生非常好。因为本科生是从18到22岁,还没有成 年,所以需要的关怀更多一点。从东方的文化来说,如果家里面有几个孩子,你总是对小的更关心一点。关于学校的设施,我有一段有趣的经历。我在MIT开始做 老师的时候,那时候已经是97年了。第一年期末大考,考场被设在体育馆。三个不同科目的考试同时进行。有十多个教授在监考。开始暖气开的非常足,大家热得 受不了,拼命脱衣服;然后温度往下调,大家又冷得受不了,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我当时就想:学生来这么好的学校读书,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在考 试的时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在中国,我84年上清华,那时候就有第三教学楼,简称三教。我觉得各种设施非常先进。到了十几年之后,在麻省理工学院却没 有非常好的教学楼,这是让我比较惊讶的。
比起清华和MIT来,加州理工学院特别小,但是非常美丽。本科生和研究生各八百人左右。每座大楼之间都非常近,上课很方便,我也没有意识到课堂会是一 个问题。在加州理工的时候,我感觉比较忙,但是忙中还有一份悠闲,保持一份从容的心态。到了MIT之后,可能是北方,冬天特别冷,而且也长,从家里到学 校,花在交通上的时间也相对多一点。所以一直感觉时间紧张。学校的环境也给我一种工厂的感觉。
我担任教职就在MIT和杜克。杜克的物理系相对比较小,教授们相互之间更加熟悉。我来了杜克不久,就和系里面所有教授都见过面了。而在MIT,它的物 理系规模是杜克的两到三倍。MIT物理系在整个学校是分散开的,所以有的教授在别的楼里,加之开会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来,所以我在那里呆了五年,还有不 少教授从来没有见过。
来谈谈国内现在物理学的发展。总的来说,国内现在的物理学的研究发展很快。一方面一些当年就在国内读的博士现在已经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了国内各研究机 构的科研人员或是大学的教授。还有一批优秀的在海外拿的博士,回国之后进入国内各研究机构。有这样两批人相互协作,就大大促进了国内研究水平的进展。再加 上一批老教授,所以整个规模是比较好的。但是有个现象我也注意到了,由于以前失去了一些时间,大家比较迫切的希望早点出成绩。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光有心 气是好的,还需要有耐心。每次回国我都能看到在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但还是有一些比较浮躁的情绪。一方面是由于竞争的压力,另一方面或多或少也有一些走捷径 的想法。
国内的物理系一般规模比国外要大很多。就算规模最大的马里兰大学也没有这么大。清华现在也在尝试终身教授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终身教授当然 只能对刚招的年轻教授,不可能适用于老教授。清华这几年从国外招了一批高质量的人才。大家现在也都知道,从国外回清华任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要说一说如何培养青少年对科学的热爱。我觉得有两个方面。一是社会的大环境,二是家庭的小环境。在中国,父母一般被称为家长。每个家长都爱自己的孩 子,但是对于孩子自己喜欢的东西究竟关心多少就是一个问题了。很多家长希望孩子学习什么,而不是从孩子内心真正喜欢的东西着手。这是一方面;第二方面,为 什么学法律的人远多于学物理的人?我觉得还是看社会的寻求与经济基础决定的。等经济发展到了一定阶段,大学生选专业还是要回归到自己的兴趣。美国学生选择 物理为专业,就是因为喜欢物理。他不会考虑究竟钱赚的多还是赚的少。中国发展到一定时候,整个社会就会更加注重精神方面的东西。我觉得那一天不会很久。
八、舐犊情深
我的儿子Calvin是92年出生的。那是我在加州理工学院第四年开始的时候,9月份开学,10月份Calvin就出生了。第二年的时候,我把所有的 博士资格考试都通过了,所以生孩子的时候也是我做博士论文最关键的时刻。我在生孩子的前一天下午还在实验室做到五六点。当时我是做极化靶,要准备四到五个 低压的极化靶。要测量好然后运到麻省理工学院。当时有一个博士后提出来,在飞机运输的过程中,可能激化靶会承受不了飞机上的压强的变化。所以有个技术问题 我要解决,我用一种方法在反复测试。我当时问Bob,你能不能帮我把最后一个试验完成。我可以给你示范一下怎么做。我说,剩下的几个样品,我明天再给你示 范一下。你明天几点能来?他反问我,你几点能来?我说,大概八点到九点之间能到。他说,那好,我也差不多那个时候来。结果晚上回了家,大概11点左右,我 就感觉要分娩了。1点多钟到了医院,Calvin6点22分出生了。Calvin生出来之后,我就在想,早上还和导师约好了要去做实验呢,怎么办呢?于是 我就给系里面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你和Bob说一下,我今天去不了了,Calvin已经出生了,我现在在医院”。Bob过了很多年,还常和别人说起这 段故事。
让我特别感动的是,上午10点多钟,一个非常漂亮的大花篮就被送到了我的病房。那是我们实验室的同事们送过来的。他们对我一直都非常支持。在孩子就要 出生之前,他们为我举行了baby shower(为即将出生的婴儿举行的送礼聚会)。我那个时候也不太懂baby shower。我们实验室的人背着我筹集一些钱,送了我很多很多礼物,让我特别感动。Calvin满月的时候,我开了两个聚会。第一天请中国朋友,我当时 那个两居室的公寓里来了四五十个人。第二天请来了我们实验室的人。那些食物也着实让我忙活了一阵。
初为人母,感受非常强烈。以前看到小孩子,是一种礼貌性的喜欢。总是觉得自己的学习和事业是最重要的。等到Calvin出生之后,我就知道了自己非常喜欢小孩,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
每个母亲都偏爱自己的孩子。Calvin非常懂事,我想每个见过他的大人都会有同感;他同时也会体贴人。我觉得欣慰的是:他越来越珍惜这个事实——他 的母亲是一位物理学家,一位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以前他小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妈妈是个科学家”这句话听起来不错。等他上中学之后,科学方面的东西接触得越 来越多,数学上的计算也越来越难。他遇到难题,会和我交流。如果我不出差,他很放心,因为我可以和他一起讨论问题。我平时也尽可能地把东西方的文化结合起 来,与他进行平等的交流。所以我既是他的妈妈,同时也是他的朋友。对于孩子将来希望做什么,我努力不干涉孩子的决定。我让他尝试不同的东西,如果是他喜欢 的,我就鼓励他坚持下去。他各方面做的不错。
我和他有一些很愉快的经历。说出来可能都有点让人难以置信。我在MIT第二年,有个本科生和我做了一个学期的研究,可是什么也没有做出来。我觉得我应 该和这个学生讲一讲,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和这个人说出来。我和她说完之后,她果然很不高兴,学生当然都希望老师说一些好听的话。这 个事情过了,我也挺压抑,就和儿子说:“这个事情妈妈肯定要和她说,但是为什么真的讲过了,我却仍然高兴不起来?”当时Calvin 6岁,才上一年级。他说:“妈妈你看,这件事情有两方面:好的一方面是学生可以改进;不好的一方面呢,她有自己的感受,你不管用什么方式说都会伤害她的感 受。”我当时很佩服,6岁的小孩能懂这样的道理,真不简单。Calvin喜欢看电影,我就尽量抽时间陪他去看电影。他小的时候,喜欢看卡通,而我不是特别 喜欢。他现在大了,我们可以找到两个人都喜欢的电影。即使找不到,也可以他去看他喜欢的电影,我看我喜欢的。
我和Calvin关系非常融洽。有的时候我会这样想,过若干年之后,我回过头来看,不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发表五篇文章?但若是Calvin成长过程 中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就会想:我当时为什么要发表那五篇文章而不多花一点时间在Calvin身上?所以说,儿子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有什么重要事情 的话,我肯定是尽量满足他。前段时间我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可是他当时学校里面有个演讲。他问我:“妈妈,你那个时候会不会出差?”我说刚好不在, 然后他就很沮丧。说:“这是我非常重要的一次讲演”。我就感到特别内疚,和大会的主席联系了之后,把自己的行程作了修改。我的学术演讲之后,立刻就飞回来 了。那天晚上Calvin的表现特别棒,25分钟的演讲之后,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也是镇定自若,让我感到由衷的自豪。
九、尾声
最后结尾的时候,再提提季向东教授。大家都应该有他这样的好朋友。89年他从美国打电话告诉我被加州理工学院录取的好消息,06年他介绍我认识了我的“准先生”美国马里兰大学数学系的刘建国教授。我们准备在今年8月共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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