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杜克-新加坡国立医学研究院”―客座教授兼课程指导Graham博士访谈

高端访谈 | Top Interview   November 15, 2008 at 12:00 amDCSSA2009

背景介绍:2007夏天,筹划多年的“新加坡国立-美国杜克大学医学研究院”正式开始招生。这是美国一流医学院第一次在亚洲建立这样大规模的医学人才培养中心。该院主要招收亚洲学生,但是由于该项目采用了全美国式教育机制,与传统东亚地区包括中国的医学院的模式有很大区别。为了更好地了解这样地一个系统,编者采访了该院客座教授兼课程指导Doyle Graham博士。该院网站:http://www.gms.edu.sg/

被访者简介:Doyle Graham博士,1966年在杜克大学拿到医学博士(MD),同年进入杜克大学研究生院,1971年获得理学博士(PhD),1970年开始在杜克大学病理系担任教授,并与1987年成为医学院院长。1995年Graham博士转到Vanderbilt大学担任病理系主任一直到2001年退休。1997年他被杜克大学医学院授予优秀校友称号。退休后他一直从事药物开发咨询工作,在得知新加坡医学研究院的情况后,热情高涨,再次出山,远赴亚洲担任客座教授和课程指导。

DCSSA:您在杜克待了超过40年,当过学生,当过教授,也担任过医学院院长这样的管理职务,您觉得杜克在过去40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Graham:杜克在过去40年变化相当大,尤其是医学院和医学中心,从规模到人才引进,到资金投入都大大增强了。

DCSSA:在您读书的时代,MD/PhD项目还没有实行,您为什么在拿到MD学位后决定再读PhD的呢?

Graham:我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我在医学院后来学的是病理,我想做的不仅是临床,而是要把临床病例和基础科学研究结合起来,由于当时没有MD/PhD项目,我就在MD以后读了PhD。

DCSSA:您1998年在中国曾做过一段研究,能简单讲讲吗?

Graham:我当时是去中国帮助他们调查环境和神经系统疾病的关系,主要是在山东潍坊,当时他们发现很多人出现了神经系统疾病,怀疑是水质污染,我们去做了一些研究,结果我觉得还是不错的。但是当时在中国做出(由于控制不力而导致污染严重)这样的结论是很危险的,受到很多阻力。我一直都说在中国的那次经历是一次“历险”。当我们做出结论以后,我以为任务已经完成了,谁知道那才是风波的刚刚开始。(笑),我们当时都没被安排住在潍坊市,而是在它边上的一个小镇,估计也是有所考虑的。

DCSSA:十年前中国医疗系统确实还没有现在这么透明和公开。下面我们就重点谈谈“杜克-新加坡国立医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医学研究院”),当初杜克怎么想到在新加坡建立这样一个机构的?

Graham:我想这个想法最先产生在2000年。在那一年,新加坡政府决定大力投资生物医学领域,建立制药厂和生物研究公司。在他们实际操作的时候,发现在新加坡存在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缺乏联系临床医学和制药厂的人才,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既懂得医学,又懂得基础科学的一个群体,这促使了新加坡政府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改变这种现状的合作者。之所以最后杜克脱颖而出,可能主要有三个原因,杜克大学是全美国最先开始推行MD/PhD项目的大学之一,因此成为了一个很自然的合作伙伴。同时,杜克大学杜克大学医疗系统主席曹文凯教授祖籍中国上海,和亚洲,尤其是东亚都有很多联系。当时杜克大学医学院院长Sandy Williams对此非常感兴趣,做了大量繁琐的工作,也是促成这次合作成功的重要原因。

DCSSA:您早在2002年就退休了,退休后您在做些什么?是什么吸引您复出参与医学研究院的建设?

Graham:我在退休后主要进行咨询工作,主要对一些新药的研发提供一些建议,我非常喜欢那个工作。我有一次听到了关于杜克想与新加坡合作建立医学研究院的想法,我就约了杜克大学负责教育部主任了解具体情况,当时纯粹出于好奇。在聊天过程中我发现(教育主任的)想法和我的非常吻合,包括医学研究院教学方式等等,我非常兴奋。回家后和我太太商量,她说既然我这么感兴趣,我应该去做些事情。但是由于我和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我不能做全职,因此我写信问他们是否有兼职工作可以做,他们回信说正好有一个课程指导的位置,负责每年春季学期教学,我非常高兴,因为时间和负责的课程都是最理想的,我立刻就答应了。我现在是春季学期到新加坡教育,秋季和冬季都回美国陪孙子孙女们。但实际上,我每年在这个项目上花的时间超过了6个月。

DCSSA:新的机构为什么叫“医学研究院”而不是简单的“医学院”? 是因为你想让学生都进行医学研究?

Graham:有两层意思。第一点如你所说,我们培养的不仅是一般的医生,因为新加坡国立大学已经有自己的医学院,而且有了100多年的历史,每年也招250多名学生。我们想做的是培养同时具有医学临床技术和基本研究能力的复合型人才。第二点,“医学研究院”这个名字主要是想和亚洲其他的“医学院”分开,据我们了解,在亚洲,包括新加坡和中国,医学院的学生都直接来自高中,而申请我们医学研究院的学生必须至少拥有本科学历,我们非常欢迎硕士包括博士生申请我们院。我想这是医学研究院和亚洲其他医学院一个很大的不同。

DCSSA:既然您提到这点,我们都知道,在美国,医学院招收的是本科毕业生,而在中国和很多亚洲国家,高中毕业生就直接进入了医学院。您觉得你们的优势在哪里?

Graham:我觉得最大的好处就是学生更加成熟,不仅是年龄,关键是对自己未来职业的选择和把握。我们今年招收的学生里面有一对姐妹,在新加坡高中毕业后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此出国读了本科,在那个过程中,她们才真正了解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很多高中毕业生都很迷茫,但是在大学过程中,你耳濡目染,接触的信息多了很多,应该有更好的能力来判断自己的爱好和职业选择。

DCSSA:医学研究院在教学方式上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Graham:问得好,这其实是我最兴奋的一点。与传统的讲座式教育不同,我们第一次在医学院教育中尝试“团队学习式”教学。举例来说,我们每次考试,会给大家一些选择题,每个人都自己先做,做好以后,我们按照5~7个人一个组,这时候这个组的成员互相比较各自的答案,比如第一题,你选了A,他选了B,这时候你们就得辩论,说出自己的理由,争取说服对方。当这个组统一答案以后,各个组之间再比较答案,如果有不同,各个组之间再互相辩论,直到大家都统一意见了为止。这是一种非常积极的学习方式,让同学之间查漏补缺、互相教育,并且能够让学生们充分交流。不仅是学生之间,这种教育方法还包括了学生和老师之间的交流,上面的例子其实缺了最后一步:学生和老师的辩论。在学生得到统一答案后,老师将公布他们认为正确的答案,如果这两者有分歧,学生和老师之间将会进一步讨论;这一方面我们也有不少成功的例子。

DCSSA:亚洲学生会不会比较不敢和老师辩论?

Graham:完全不会!我去新加坡上课之前,别人告诉我亚洲学生都比较害羞,我要多鼓励他们提问。大错特错!不用我鼓励,我好几次都被学生追问得很惨,几乎下不了台。(笑)但我认为这是好事情,我觉得老师也能够从学生那里学习,互相教育,共同提高,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教学相长的精髓和魅力。

DCSSA:这种教育法在杜克大学医学院也使用吗?

Graham:还没有,我不认为有任何美国医学院在使用这种教学方法。但是杜克大学医学院已经开始尝试这种方法,因为他们看到了其在新加坡的成功。(笑),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如果在新加坡的实践显示它非常有效的话,杜克医学院必然会大规模使用这种方法。

DCSSA:据我所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曾在1999年在新加坡建立了一个相似的医学研究所,结果好像失败了?杜克大学如何保证不重蹈覆辙?
Graham:你了解不少东西。(笑)没错,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建立研究所失败的原因说法不一,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方面说因为新加坡政府太急功近利,不了解科学研究的周期,而新加坡政府认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研究者太懒散,没能按部就班地完成其承诺。我不知道谁是谁非,也许问题出在文化或者评价体系方面的差异,但是我们确实应该从中吸取教训。一方面要更积极和本地组织,尤其是政府勾通,另外一方面自己工作也要更努力一些。我不认为这个研究所会失败,原因在于新加坡政府非常急切地想填补医学研究者这个空白,从他们的投资力度就可以看出。在一开始,医学研究院就收到了政府8000万美金的投资,加上另外一个宾馆连锁店集团的8000万美金投资,启动经费达到了1亿6000万美金,政府给我们划了地,建了非常雄伟的教学研究楼。这一切都表明了新加坡政府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只要杜克方面保持热情,一定会成功。或者说,就算没有杜克,新加坡政府也要找其他的合作伙伴来完成这个项目。

DCSSA:杜克大学在建立医学研究院之初就承诺要带去一批优秀的教师和研究者队伍,但是很多人担心杜克的教授不会有兴趣跑到地球另一端去,你们做了什么努力来吸引优秀人才加入?

Graham:我觉得新加坡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一是工资待遇,新加坡政府给学者提供的待遇只能用“惊人”来形容。而且新加坡税收相对低,例如我,大概上缴15%的税,比美国好很多。二是科研经费不用担心,我们刚有一个犹他大学的院长辞职到新加坡,原因就在于现在NIH的科研经费很难申请,即使这样有名的研究者也没有办法拿到足够的经费,我女儿在哈佛医学院做了几年也不得不离开,也是因为经费的原因。而新加坡有重组的经费,我相信一定能做出最好的研究。三是科研环境自由很多,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干细胞的研究,在美国很多干细胞相关研究是被禁止的,因此,如果要做相关研究,来新加坡吧! 四是新加坡的环境也很好,我每天都出去散步,走好几公里,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安全问题,在美国哪个地方你能这么放心地单独散步?没有!因此我说用一点所谓的“人权,自由”换得一点“安全感”也是不错的选择。

DCSSA:杜克大学为什么要参与这个项目呢?或者说,杜克大学能够从中获得什么利益呢?
Graham:这肯定是一个双赢的项目。对于杜克大学来说,这一方面将打开杜克大学学者到亚洲继续发展的道路。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优秀学者,包括你们系(药理和分子癌症学)的Patrick Casey都在那里建立了实验室。

DCSSA:好像还有神经生物学系的两位教授包括George J. Augustine

Graham:没错,George我很熟悉,在新加坡也见到了,他是一个非常有热情的科学家。对杜克来说,另外一方面的好处在于获取更多对亚洲人群疾病的认识,接触更多的病例,有利于丰富我们杜克医学院的病例学习。

DCSSA:对医生来说,学习大量不同的病人样本是必要的,甚至比背课本有用得多,新加坡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你们如何保证学生获得足够的病人资源呢?

Graham:(笑),新加坡虽然小,但是还是有大概500万人,对于一般的医学院来说,通常来说,只需当地人口数量在100万左右即可,因此这个问题应该不大。

DCSSA:新加坡华人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也很深远。我知道中医在新加坡还是比较流行的,您绝对这种文化冲突对于医学研究院在新加坡的发展会有影响吗?

Graham: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但是两者的不同我们要认识。我在新加坡的“中国城”经常看到应用中医理论治病的医生,有些时候我会比较担心,比如有时他们直接从病人皮肤上取下一部分(编者估计为取痔或者取鸡眼之类),但是没经过研究就扔掉了,但如果是个皮肤癌或者是黑色素瘤的患者,这就比较危险了,在西医理论里肯定不能这么做。当然也不是说中医就不好,中医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和实践,必然有其有效的地方,实际上西医使用的药物有些也是从东方的传统医学上衍生来的,比如用于治疗癌症的紫杉醇等。在我以前的实验室,我曾经花了大量精力试图从蘑菇中提取有效成分来研究抗癌药物。蘑菇是个很聪明的生物,它含有的某些成分能够有效抑制癌细胞的生长。不幸的是,提取的成分对正常细胞有很强的副作用,因此没能用于临床。

DCSSA:医学研究院主要从哪里招生?

Graham:我们愿意从世界各地招生,今年入学的第一届学生多数是新加坡人,也有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美国等地方的学生,还没有中国大陆的,我们非常欢迎中国大陆学生申请我们医学研究院。

DCSSA:在医学研究院的网页上,你们说欢迎各种专业背景的人申请,如果相差较大的专业,例如数学,文学专业的学生要申请,应该提前做些什么准备呢?

Graham:这次我们入学的学生中有学工程的,这可能是背景相差最大的。目前还没有学艺术比如西方文学或者英语的学生。当然在杜克大学医学院是有这样的人的,我们也欢迎各种背景的学生。但是我的忠告是,在你申请之前,请务必打下比较扎实的自然科学基础,要不你的学习会非常吃力。这主要是由于我们非常有“野心”,所以课程设置也很“激进”。比如说,我们会在6个星期内完成遗传学,分子生物学,病例学三门课的教学,如果你没有足够多的背景知识,将会非常辛苦。

DCSSA:你们希望医学研究院毕业的学生做些什么工作?

Graham:如我前面说到的,我们希望他们能架起临床和制药公司之间的桥梁,能把两者之间的知识相互转换。由于现在生物学的技术和理念一日千里,我们在学生毕业进入医院工作以后,还要不断地把他们带回到实验室中,让他们能跟上最新地基础科学发展。

DCSSA:杜克大学医学院最近和亚洲的合作似乎有升温的趋势,除了和新加坡合作的医学研究院,你们和中国的北大医学院也有交换项目,杜克大学是不是觉得现在是医学领域“全球化”的时代了?

Graham:你这方面了解得可能比我多。我觉得是这样的,交流总是好事。其实杜克大学并不是唯一的,前面提到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还有康奈尔大学都在亚洲有一些合作项目。我觉得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

DCSSA:是否有在中国直接建合作研究所的想法呢?

Graham:我不知道,我只是打工的。(笑)你可能得去问问真正的领导,但是如果有,我不会感到意外。

DCSSA: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您和您家人生活愉快。

采编:李治中,杜克大学分子癌症生物学博士研究生
王瑞, 杜克大学医学生物信息与神经生物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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